国民党高级将领方靖亲历6: 陈诚极喜为部下护短, 他很快官复原职

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晨，方靖带了卫士刘鼎新去临川行辕报到。蒋介石的侍从副官命他交出武器证券配资工具，并将刘鼎新扣押，才带他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。

这一回蒋介石很快就出来了。方靖站在办公室里，听见走廊里传来蒋介石的急促皮靴声，对方靖来讲，比战场上的枪炮声还可怕！就象流弹带着呼啸声从他的头顶、耳边掠过，刹那间产生转身逃走的念头。

蒋介石走进办公室。他穿着一身戎装，仍旧光着头；他的上装领子敞开，白衬衣领子上面一张铁青的脸。这张脸肌肉绷得极紧，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着凶焰；脑门青筋暴胀，仿佛七窍都不够他冒火，还要从脑门崩出大口子来痛痛快快地喷射火苗。

方靖赶快行军礼，蒋介石的回答是猛一拍桌："娘西皮！"一扭身扑到方靖面前，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方靖，咬牙切齿地斥责："你！胆敢扰乱本委员长大本营所在地，该当何罪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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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介石的指头几乎戳着了方靖的眼睑，方靖不得不连连后退，并作招架的准备。因为他现在已晋级为将了，倘若被暴打一顿，留此笑柄，日后何颜再见袍泽？他一直退到墙边，无可再退了，眼见蒋介石屈着的四指已经张开，于是急叫："报告校长！报告校长！学生有下情回禀啊！学生有下情回禀啊！"蒋介石张开的巴掌在空中僵停了一下，接着眉头一扬，身子朝后退了一步："你讲啦！"

方靖的急叫，在于提醒对方"为人师表"，勿忘自己经常宣扬的"礼义廉耻"！这一着真见了效，显然蒋介石意识到了，所以克制住自己，一转身坐到沙发上去。

方靖捕捉到了蒋介石神色间的微妙变化，便鼓足勇气，大胆陈词："报告校长！学生前往视察部队，督促整训，以期奉命能战，战则必胜。学生前不久蒙校长召见，在校长的教导下，立志雪霍源之耻，才不分昼夜在各团穿梭视察、部署。"说到这里，他看见蒋介石的脸开始化冻了，因而悬着的一颗心往下落了一半："敝师长夏楚中见学生过于劳苦，又恐轻骑出巡遭遇不测，便指示学生向东路军商借一辆装甲车。当装甲车行至七里岗，突然遭到袭击，装甲兵出于自卫还击……"

蒋介石听到"还击"二字，又忍耐不住，呵斥："你为什么不制止呢？"方靖急忙申辩："学生制止过了﹣﹣停止射击！"--这"停止射击"四个字，是方靖高擎双拳喊呐而出的，以表示他当时的情急之状，这一招，倒把蒋介石闹得一楞。接着他又耸耸肩，无可奈何地说："一则因为已经打乱，二则因为装甲兵不属学生指挥，制止不住啊！"

蒋介石朝这个满有意思的学生眨了半晌眼睛，终因昨夜害他吃惊非浅，不能因此而赦其无罪，于是蛮横地说："我不管什么情况，你在车上军阶最高，出了事我唯你是问！"说罢起身向外喊："把装甲车队长叫来！"

队长刚进门，还没有来得及行军礼，蒋介石就拍响了桌子。他对这个队长，要比对那个学生凶狠得多，"浙江国语"连珠炮似的伴着唾沫星子朝对方劈头盖脑喷去。

队长不懂得应付这位委员长的要领，只是挺着胸，昂着头，绷紧了嘴，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。方靖在旁一看着了急，不禁为这位队长捏一把冷汗。

蒋介石叫嚷了一阵，得不到反应，脸色青得更加可怕了："你讲话呀﹣﹣为什么叫士兵开枪？"队长硬梆梆地顶回："是他们先打我们的！"蒋介石又猛一拍桌子："他们当你们是土匪！"真可谓"初生之犊不畏虎"-﹣队长再顶："他们也太没有知识了，土匪能有装甲车吗？"这一顶其实很有道理，但是蒋介石岂能容人反驳！他拍桌跺脚地叫嚷："娘西皮！你还敢犟嘴哩！你们装甲车在公路上横冲直闯，纪律坏到极点，我早就想要惩办你们了。"他转身朝外喊："来人啦！该队长着即枪决！该旅长交军法处！"

听候查处

方靖被送到十三师师部，侍从参谋对万耀煌说："方靖是程辞修的爱将，你可不要乱来啊！"这是黄埔同学的关照，万耀煌忙点头："知道，知道，放心吧。"于是交给十三师副官处长加以软禁。

没有被枪决，而是交军法处，显然是方靖巧辩成功。但是，交军法处并非最后结果，倘若攻击十九路军失利，蒋介石的头脑里一起变化，就顾不得什么"师生之谊"了。所以方靖心里并不踏实，趁此未定案之机，写了两封信，一封给陈诚，一封给夏楚中，都是说明经过，请求解救。他又商得万耀煌同意，放出刘鼎新为他送信。

第二天即十九日中午，北路军总指挥顾祝同由资溪来临川向蒋介石报告军情。得知装甲车事件后，便向蒋介石求情："我在粤军总司令部当少校副官时，方靖就在第一旅王懋功部当连长，我很了解他。在北伐和打阎、冯战争中，他作战勇敢，很有战功。请委员长把方靖交给北路军总部处置吧。"

蒋介石也曾在粤军总司令许崇智手下当过参谋长，顾祝同提起方靖在粤军中的历史，其用意是使蒋介石念旧情加以宽免。

果然，蒋介石进一步宽恕了方靖。在他离开临川之前，下了一道手令："该旅长撤职查办，该队长着即枪决！"在"国军"中，"查办"二字是官腔，其实查即不办，不了了之。

二十日中午，蒋介石离开临川去浦城督战。

蒋介石一走，顾祝同便把方靖放了出来，叫到行营叙谈。

一九二五年方靖在粤军当营长，顾祝同也在粤军当少校副官，因为是江苏同乡，两人交往甚密。后来顾祝同以保定军校毕业生的资格，被聘为黄埔军校教官，方靖也入了潮州分校，又有了师生之谊。一九二八年，方靖在国民革命军第三师任少校营长，顾祝同已是第三师师长了，因此又订下了上下级关系。现在顾祝同是北路军总指挥，方靖只不过是少将旅长，地位相差悬殊了。"国军"中阶级（军衔）之分是很严格的，所以方靖来见顾祝同，已不能视为老朋友，而必须尊称对方为"钧座"，自称"部下"了。

顾祝同对方靖倒不摆架子，拉他坐下，操着江苏口音说："唉呀，算你倒楣！现在事体总算解决了。还有啥个要求吗？"顾祝同派副官去传见方靖时，副官已在途中将顾祝同向蒋介石求情的经过告诉了他，所以他十分感激。现在见问，他忙起身说："总座是部下的老师、老上级，对部下自然是了解的。现在遇上这件事，也别无其他要求，只希望得机会能进陆军大学深造就好了。"顾祝同连连点头："好个，好个，这样有志气，我一定要保送你去陆大深造。现在先回去休息一阵子，等待好消息吧。"

方靖从临川行营出来，遇见送信回来的刘鼎新。据他报告：送信时见到了夏楚中，夏表示一定向蒋介石求情，他没有见着陈诚，只将信送交中路军总部参谋处。

方靖考虑了一会，决定还是先在旅馆住下，等待消息。同时给陈诚拍了一份加急电报：

"辞公钧座钧鉴：部下承钧座教诲提携，数载勤于职守，谨于言行，未敢稍有疏忽。不料今日有此意外过失，辜负钩座期望，无颜进谒，惶惶无措，抱愧暂归南昌，听候钧裁。"

陈诚于次日复电："回家不必，速来我处一见。"

方靖深知陈诚是个极喜为部下护短的人，而自己又是陈诚一手提拔起来的，必不肯让他回家，所以他在电报的最后加了一句"听候钧裁"-﹣实际这一句是整个电报的中心内容，也就是方靖的目的。

方靖去崇仁中路军总部见了陈诚，陈诚安慰他说："事情经过我都清楚了。唉！委员长碰上福建的事，心中有气，不向部下发向谁发呢？你不必挂怀，容我慢慢替你想办法，你要回家，岂不是赌气吗？算了吧，就留在总部参谋处，帮帮参谋长的忙，耐心等待一时，一定会有转机的。"

方靖到参谋处，见了参谋长施伯衡。施对方说："辞公已电呈委座，说：方旅长平时服务努力，作战勇敢，请留本部继续服务。'我想委员长不会不给辞公面子，一定会有转机。"

方靖虽然感念陈诚，但是不相信很快便会有转机，他觉得留在总部无事可做；遇见一些熟人，谈问间总不免有嘲讽之意，已不是当初自己得意之时那种握手言欢的神态。"世态炎凉，人情冷暖"，在官场中反映是最快的。因此，他决定留信一封，请施伯衡转呈陈诚，带着刘鼎新回南昌家中。

在路上方靖越想越灰心：自己从小兵干起，直到现在晋级为将，可以说身经数十战，两次为党国流血，几番出生入死！倘若马革裹尸，倒也死得其所，现在倒台于如此意外事件，可能再无出头之日，真是死不瞑目了。于是下决心解甲归田！

回到南昌家中，当晚有人敲门送电报。方靖叫人先收下，也未拆看。次日一早便上街去做便装，真的准备回老家当老百姓了。

官复原职

午饭后，夫人任秀珍将电报送到丈夫面前，方靖这才勉强拆看。原来是顾祝同发来的，大意说经陈诚力保，蒋介石批复："着方靖仍回旅长原职。"因为蒋介石尚不知顾祝同早已徇私把方靖放了，所以批件仍发到东路军总部。

这真是天大的意外！

方靖一时拿不定主意，便去十八军南昌办事处找陈诚的前妻之兄吴子漪商量。吴子漪看了电报便向方靖道贺："恭喜恭喜！"并不忘替其妹婿吹嘘："你复职得这样快，真是从未有过的事，足见陈总指挥面子不小。你还犹豫什么？快回去复职吧。"

方靖听了吴子漪的话，顿然悟到：陈诚力保，若不回去复职，是绝情于陈诚；蒋介石得知，也会认为是赌气，后果是十分严重的。但是他又如何仍复旅长原职呢？因为他被撤职查办后，"军中不可一日无主将"，上面已委派吴继光接任了二九四旅旅长。

正在为难之时，夏楚中又打电报给方靖："已将二九二旅旅长彭喜提升为九十八师副师长，吴继光改任二九二旅旅长，请迅回二九四旅原任。"

真难为了夏楚中。

回到东路军总部，方靖首先致电向老长官陈诚致谢，然后又去向施伯衡告辞。施对方说：陈诚去电报，正值蒋介石在浦城接到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的告捷电﹣﹣已攻克延平，十九路军开始崩溃，蒋介石十分高兴，便在陈诚发去的电报上大笔一挥：准予仍回旅长原职。

原来这场戏剧性的撤职、复职，关键在于蒋介石的情绪变化！

这件事造成的不良后果，是吴继光在几天之中调换了两次岗位。他到了二九二旅，竟不能与下面的团、营长合作。有一次他手下的几个团、营长在一家旅馆里打牌，他闻报赶去抓赌，团、营长们听说旅长来了，慌忙走避，这已经给了旅长面子-﹣说明怕他就够了。吴继光却不肯罢休，命卫士将团、营长们走避时来不及穿戴的衣帽抱走。这一来使团、营长们太难堪了，便去找师长夏楚中要求集体辞职。所谓众怒难犯，夏楚中一面安慰团、营长们，一面劝吴继光不要做得太过。吴继光又不领情，反和夏楚中大闹，说夏将九十八师办成了"夏家天下"，并企图拉拢方靖反对夏楚中。

方靖为此嘱旅部参谋主任杨达摆了一桌酒，请吴继光来二九四旅旅部吃饭。席间，方靖劝吴继光不要反夏楚中，说夏楚中为人宽厚，又不插手下级事务，是很难得的上级。大家都是黄埔同学，又何必闹意见呢？吴继光心中仍不能了然。方靖又去劝夏楚中与吴继光和解。夏楚中倒比较开朗，决定摆两桌酒，请营以上军官都来欢聚。酒至半酣，有人提议以京戏清唱助兴。在"国军"中，爱好京戏的人特多，会唱的、会拉的都有，当即拉唱起来，一时互相起哄，互相挑唱。有人挑吴继光唱一段，因为吴的花脸唱得极好，大家都说要他唱《逍遥津》里曹操逼宫的一段。说的人本无心，听的人却有意﹣﹣吴继光拍桌而起，愤愤地说："为什么要我唱逼宫？我逼谁的宫了？我就是想当师长，也决不当九十八师师长！"说罢，拂袖而去，"欢聚会"不欢而散。

后来吴继光去投俞际时。不久见了方靖才后悔地说："当初该听你劝告，还是留在九十八师好。俞际时太厉害了！"

一九三八年八月爆发上海抗战，十一月中旬开始总退却。吴继光率部于昆山渡河，忙似丧家之犬，急如漏网之鱼。由于渡船少，吴继光与士兵抢渡船；士兵还没上船，他便急命开船。士兵们纷纷叫骂："你们当官的打仗躲在后面，现在逃跑却想跑在前头。没那么便宜！"于是乱枪齐发，将吴继光击毙在船上。

方靖闻讯十分伤感，他对部下们说："为将者必须战时身先士卒，平时与士卒同滋味，共安危。只有做到这点，才能发号施令而人乐闻，兴师动众而人乐战，交兵接刃而人乐死。象吴继光的下场，是很值得我辈记取的教训！"

话是讲得不错的，但是他方靖乃至于国民党的将军们，又有哪一个能真正做到"与士卒同滋味、共安危"呢！

宽容部下

第五次"围剿"以后，九十八师驻军江西兴国一带。二九四旅五八八团驻地有一个联保长，原是共产党，后来叛变了。驻军为要利用这个叛徒来加强统治，便委以重任。五八八团有三个班长与地方上闹了点纠纷，这个联保长出面调解，不料反被这三个班长暴打一顿。联保长便向五八八团团长罗广文哭告，表示如不处置这三名班长，他就不干了。罗广文当即下令逮捕了三名班长，并扬言次日要在军前处决。为此，五八八团几十名班长半夜去求见二九四旅旅长方靖，请求宽免。

方靖闻知此事，觉得因为打了一人而要杀三人，未免太过；现在又有许多班长求情，倘若不准，军心难安。他劝大家先回去，答应次日去该团处理此事。

次日一早，方靖到五八八团，集合部队，将三名班长叫到队前。他先向部队训话，强调军纪的重要性，严禁与地方上发生纠纷。然后又说明为什么要利用叛徒服务以及对叛徒必须"以礼相待"的原因。最后斥责那三名班长。按方靖的原意，是想斥责一番之后，将三名班长在军前各打四十军棍，关禁闭三个月，以做效尤。对那个联保长不妨作点经济上的补偿，料想这种人不会再存过高的要求，也就可以云消雾散了。不料当他正在训斥之时，立在他身后的罗广文竟掏出手枪，冲上去抬手就打，将三个班长毙在队前。方靖当时也被弄愣了，还是士兵们哄闹起来才把他惊醒。

三名班长已毙，全团士兵哗然。罗广文看到事态严重却又束手无策，便去一旁席地而坐，掩面哭起来。

方靖当机立断，大喝一声："全团﹣﹣立正！"喧哗之声顿息，"现在听我命令：各自回营，有什么事以后再解决。第一营营长带队先走；第二营营长带队继后，第三营营长带队沿操场跑步一圈，然后回营休息！"

待部队散尽，方靖才将罗广文叫到面前。按他的脾气，真恨不得左右开弓给对方几巴掌，但是他忍住了，反而劝慰对方："好了，好了，你还委屈呢！我们姑且不论处置是否得当，假如我们换个地位，我是团长，你是旅长，你在队前处理这事，我从你身后跑出去开枪杀人，你允许吗？再者以'武士道精神'来治理中国的士兵是行不通的！"说罢便拉着罗广文同回旅部，叫小厨房多加两个菜，留他在旅部吃饭，席间又解劝一番。

方靖为什么说"以'武士道精神'来治理中国士兵是行不通的"呢？原来罗广文既非黄埔学生，亦非陆大学生，而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。这个四川人没有带兵经验，脾气却十分暴躁，真有点杀人不眨眼。后来他当十八师师长，曾因下令枪决几名伤兵，引起全国伤兵抗议的轩然大波。他当十八军副军长，在宜昌撤退中，由于敌情变化，军长方天命他拦住后退部队，他就下令用机关枪扫射来阻止。直至解放前夕，罗广文官至第四兵团司令，部下称他为"罗霸王"，就是指他蛮不讲理，草管人命。

发生这一件事后，罗广文的团长是不能再当下去了，不久便将他调任师部参谋长，以向敏思任五八八团团长。

罗广文的行为是严重的以下犯上，方靖却未予追究，反而始终心平气和地解劝，因此大家都说他对下十分宽厚，这也是他能够带得住部下的一个原因。事后罗广文也追悔莫及，对方靖的宽容感激不尽。所以后来尽管他官至第四兵团司令，职务比方靖还高，但是对方靖始终十分恭敬，每有函电，都称方靖为"海公钧座"，自称"职"，丝毫不敢打官腔。

方靖（1901年—1990年），黄埔军校潮州分校第二期毕业。原名柳溪，别字海漾，江苏江都人。陆军大学甲级将官班第三期毕业，先后任第七十六师副师长证券配资工具，第十三师师长，第十八军副军长，暂编第九军军长，第六十六军军长，第七十九军军长，先后参加淞沪会战、武汉会战、枣宜会战、湘北常德会战、桂柳会战。1945年后任四川内江、泸州警备司令。1948年9月授陆军中将，任湘鄂川边区绥靖公署副主任。1949年2月在湖北荆门被人民解放军俘虏。1966年4月被特赦释放。曾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，第六、七届全国政协委员。1990年7月逝世。